我喜欢看她那样的静默女子,叼着烟坐在窗边的高脚板凳上,倚着墙,两只赤脚踩着板凳边缘。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谁,她白天敞开着门,屋里那扇窗子正对着我家镂空的铁门,中间楼道里经常弥漫一股清淡的烟味。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我一直在窥视着她,但她仿佛望着半空中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男人总是容易被这样的遥远女子吸引,省去了所有生活的琐碎与恶心,单留下最纯粹的特征。
她似乎总是坐在窗前,我没有看过她工作,没有看过她吃饭,没有看过她做家务而她家却一向整洁,甚至她唇上的香烟也似乎抽异常久才抽完换一根。
每到晚上我吃晚饭,或者我开始工作离开窥视她的地方,过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门却不知何时悄然关上了。防盗钢门,被漆成墨绿色,单留中间一颗猫眼,也似乎透不出什么亮光。
直到有一天我晚上散步,才发现她家的灯根本没有亮,她不是每天关门,而是从来不在家过夜。我是个插画师,傍晚开始工作,晚上晚睡,白天早起。无论我多晚睡,都没有听到过午夜楼道中有钥匙的响动,而无论我多早起,到客厅一看她的门已经打开了。作为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了解这些事实以后我不得不对她的职业作一些龌龊的猜测。
但她在窗前的日光下造型是那么唯美,神色又仿佛不愔世事,我的龌龊思想不得不被白天的阳光蒸发掉。
我没有印象这样的谜一样的女子是什么时候搬来我隔壁的,或者说是她什么时候开始有敞开门的习惯的。而我却了解楼上的小夫妻家新养了一只狗,四楼的中年男人每天趁出门扔垃圾的时候跟他的情妇打一通简短的电话,以确定晚上加不加“班”。我总结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发出各种响动因而使我确定他们生活什么时候以什么姿态开始和结束。而她的生活中我只能在极其安静的时候听到打火机转动的声音和火苗的扑哧声,这声音小的我总以为是幻听。
我在这个城市有个大学的学弟,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总是领我去参加他们所谓的圈内人聚会,其实就是一些这个城市的大学与我们同校的设计师在固定的一家酒吧聊天,内容多半最后集中在女人身上。在一次聚会中我说了这个住我隔壁的神秘女子,导致那一整晚的话题都集中在女人身上。以学弟为代表的几个人死都不信有白天不关门的漂亮女人,学弟瞪大那双被酒精染红的牛眼对我说:k,你喝醉了吧?走,现在,马上,带我去看看!眼见。。。为实。。。
他这副明显喝高了的德性带动了几个半醉的人,说要去我家验证这个姑娘是否有我说的那么神秘。我感到可笑。他们压在喉咙下的后半句话是要去验证那个姑娘是否有我描述的那么。。。正点。
我看着这群醉鬼无奈,只得佯装答应,其实也是真的想知道别人踫到这样的人会怎么想。我告诉他们可以去看,但是她晚上是关着门的,而且好像整晚不在家睡。
最终清醒的,半醉的,全醉的通通都转战阵地到我家去了,我到超市买了泡面什么的往家里走,听到他们在用力敲隔壁的门。看看窗户,依然是一片死黑,门也纹丝不动,好像本来就没有人开过它。我把那些人劝回我家,陪他们喝了些啤酒又消灭了泡面,把这九个人分别安置在沙发上和地上铺的大毯子上,他们有的死活不肯睡说要等着那个女人开门。我不禁失笑,看来男人异常关注单身女人的家门。
第二天,我不知是否有人一直醒着直到开门,但是看他们东倒西歪的样子不太可能。对面的门开了。那个女子又半仰着头坐在窗边,嘴里叼的烟没来得及点燃,玲珑的逆光侧脸仿佛在耻笑我昨夜把一帮龌龊男人带到家里大动干戈的集体窥视她这种行为。看着她美好的身形我做贼似的把门关严,并且不惊动这些倒在地上和沙发里的男人。
最终他们还是醒了,学弟揉着太阳穴大呼头疼。奇怪的是他们这帮平时一醉酒就爱忘事的人早晨起来都记得那个隔壁的女子。学弟跑去开木门,他们清醒后总算没有这么直接,没有直接打开铁门看。但是一群脑袋挤在镂空的铁门周围也够呛的,被那女子知道自己是始作俑者,带了一群人来公然窥视,这让我感觉很丢脸。
但那女子好像根本不知道对面有这么一群人看她,她的烟什么时候已经点燃了,烧了一小半,似乎刚弹过烟灰。
学弟首先惊讶起来:她好像是我以前某个客户的女儿,最近那个客户找我的时候把女儿带上了。她叫,叫。。。刘。。。刘什么欣来着?
接着他身边一个人也开始表示认识她,说是他表妹的高中同学,两周前表妹生日才见过,因为长得异常清秀,所以绝对记得她。
接着有人说是公司老板的什么人,因为前两天在公司门口看到她从老板车上下来。又有人说是一个什么新演员吧?上个礼拜看电视剧见过她一个不长的镜头。还有人说是他们单位看门老头的女儿,前两天看到她因不学好被老头训斥了。
总之每个人都表示他们认识她,而且每个人的说法与别人的都有一定的冲突。但是他们都记住了她秀气的长相。
我愣了。据我观察这个女子每天都在家里呆着,家门大敞,根本分身乏术,不可能参和到分别住城东和城西的人的记忆里。而且假若晚上见到她还可以解释,但是各人的说法都是白天见到她的,白天我几乎都看到她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各人纷纷感到失望,一番聒噪后得出结论:这个女的一定是行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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